[獒龙]101次失忆(1-10)

一、

马龙第一次见到张继科时他俩十一岁。

那是一个暮春。柳絮飘得纷纷扰扰。

马龙被父母带去听一个讲座。

小孩子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。

会议厅里酒红色的窗帘将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,灯光昏暗,讲台上的人说话声音低沉又威严,沉闷得叫人困倦。马龙在座位上扭来扭去,一会儿要上厕所,一会儿又要喝水,终于骗得父母点头同意他出去。

他轻快地跑过座位之间狭长的通道,带着点奔向自由的劲头拉开厚实的雕花木门,阳光像从天堂里洒下来一样突然兜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。

张继科就坐在那光里,低着头看他。

“喂,你。”

张继科开口。

“你也失忆吗?”

“啊?”马龙怔了一下。

“关于间歇性失忆,我们又称之为……”木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里面的声音被关在另外一个世界里。

“问你呢!”张继科晃着腿不耐烦道。

马龙有点不知所措,“可,可能吧……”

“什么叫可能啊?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。”

张继科从窗台上跳下来,微微扬着下巴,盛气凌人的样子。

小流氓!

马龙想。他有点不乐意了,可是小流氓长得挺好看,眉清目秀得像个小姑娘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有时候。”马龙最后还是道。

马龙的记性其实挺好的,学习也不差。他偶尔会忘记一些人,一些事,父母也没放在心上。

毕竟是小孩子,很多记忆其实和幻想混在一起,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真假。

直到一个月前他早上起来认不出他父亲,才引起父母的重视。

他去了医院,并没有检查出什么异样。

“你也失忆吗?”马龙好奇地问。

“你才失忆!”张继科恶狠狠地道。

马龙有点诧异:“你不高兴?为什么?”

失忆这件事对马龙并没有太大困扰。他天生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。虽然忘记,却可以很快重新接受。对于十一岁的孩子来说,还没有什么是不可忘记的。

张继科抿着嘴不答。

他烦躁地踢了一脚会议室门口摆着的一块牌子,“我才不会失忆!你叫什么名字!我记得住你!”

那牌子晃了两下,没倒。

马龙暗暗松了口气,收回要伸出去的手,看着牌子上硕大的“蔡振华博士”几个字,道:“我?我叫马龙。”

张继科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相不相信,我十年后也记得住你!”

对小孩子来说,十年真的是他们所能想象的最为漫长的时光。马龙有点佩服地看着张继科,为他如此的自信和肯定。

“哎,我也记得住你。”马龙觉得自已应该也表示一下,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张继科。”

“马龙?”

马龙的母亲拉开门,看到儿子不过是站在门口,松了口气,“快进来。”

“哎。”马龙应了一声,朝母亲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张继科。

张继科两手插在裤袋里逆光站着。

孤独又骄傲。

马龙随母亲重新回到会议厅。

台上又多了两个人。

有人举手提问:“刘先生你是不是真的再也没有忘记过孔先生?”

留着妹妹头的那个男人道:“没有。”他看了眼身边的人,笑道:“我把他刻在心里。”

马龙想他大概是说了个笑话,因为有人笑了起来。

马龙不懂大人的笑话,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。张继科就在这门外面。他说十年后也记得住自己。马龙想,他怎么记呢?也把自己刻在心里吗?

演讲终于结束。

人流开始往外走。马龙探着脑袋在人群里找张继科。

春日的阳光特别暖,落在人身上都轻轻的。马龙在这阳光里找到张继科,他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,可能是他的父亲。低眉顺眼的,和刚才乖戾的样子一点也不像。有柳絮飘到他脸上,他打了个喷嚏,像小狗一样。

马龙笑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?”马龙的母亲听到笑声,低头看儿子。

“没有。”马龙摇着头道,觉得自己藏了个秘密,跟埋下宝藏一样。

 

“那小孩刚冲你笑,你认识?”

张继科的父亲问儿子。

张继科扭头。

一个十分白净的男孩,正仰头和自己母亲说话,眉眼间都是乖巧的笑意。一看就是那种班级里最听话的男孩子。

张继科撇了撇嘴,“不认识。”

 

马龙在三天后忘记张继科。

 

二、

马龙沉默地跟着张雷爬山。

这段路车子上不来。

张雷中年发福,走几步山路呼哧呼哧地喘。

他骂脏话,“妈的搞这么偏!”

马龙就给他递了瓶水。

马龙十五岁,发育得比同龄的孩子晚,还是十二三岁的样子,面团团的脸,淡眉细眼。二月的天,他裹着羽绒服,像个土豆。

张雷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蔡振华的研究所建在半山上。

红色的砖楼,爬满了爬山虎,冬天的时候都枯了,锈迹斑斑的铁丝一样地缠着。

马龙最近一年忘的事情越来越多,已经开始影响正常的生活。他的主治大夫张雷把他介绍到了蔡振华研究所。

蔡振华研究所是关于“间隙性遗忘症”研究最权威的机构。

张雷是这么跟马龙的父母说的。

马龙看着黑色的铁门“吱呀呀”地打开,心里直发沉。

他已经开始知道自己的情况,少年人对未知的恐惧压着他。

铁门打开是一条板石路,边上种着两排樟树,再过去是一片草地。冬天草都枯了,露出底下干燥的土。

树下有一排椅子,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冷酷炫地坐那晒太阳。

边上站着个白大褂,十分喜气地道:“小辉,又到了重新认识我一遍的日子了!”

张雷和那白大褂打招呼:“国梁。”

白大褂回头看他们,道:“来啦,头儿正等你们呢。”

张雷笑:“小辉又忘了你了?”

白大褂十分认真的纠正他:“是小辉又要重新认识我了。”

张雷冲他比了下大拇指。

张雷对马龙道:“你以后像他就好了。”

马龙回头又看了眼那个白大褂。

他觉得那两人有些面熟,但是想不起来,心里十分沮丧。

 

“一楼是食堂,左边是运动室。二楼到四楼是宿舍。五楼是蔡老师的办公室,其他医生的办公室都在南楼,实验室也在那儿。”

蔡振华和张雷说话,派手下的实习生带马龙熟悉环境。

“我每天要做什么?”马龙低着头小声问。

砖楼有了些年纪,空气里都浮着青苔的湿气。

“做你自己。”

马龙有些诧异地抬头看那人。

那人十分潇洒英俊,白大褂穿得像风衣。

马龙看到他的胸牌,秦志戬。

阳光从格子窗里照进来,落在胸牌上,衬得这三个字都发光。

马龙有些发怔。

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。

“小兔崽子!”

男人暴怒的骂声。

马龙吓了一跳,他回头。

有人一阵风似地向他这个方向刮过来。

“就不吃药!”

是个削瘦的少年,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扮了个鬼脸,然后就“砰”地撞在马龙身上。

秦志戬往后退了两步。

一个光头男人凶神恶煞地出现在马龙视线里。

马龙倒在地上,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压在他身上的少年,也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要保护。

“这什么情况?”

光头男人摸了摸脑袋,看着跌作一团的两个小鬼。

秦志戬摸出一根烟,咬在嘴里点着,“今天新来的。蔡老师要我带他转转。”

光头男人伸手拉压在马龙身上的少年。

马龙瞪着眼睛,将少年箍得更紧了一点,手心冒汗,人都发抖。

秦志戬看不下去,俯身拍开马龙的手道:“行了,这是肖战医生,不是坏人。张继科,你又不听话。”

后面一句是对马龙身上的少年讲的,语气颇为严厉。

张继科悻悻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包子脸的男孩。不知道该生气他阻了自己的路,还是该感谢他表现出的善意。

“卧槽!”肖战大为受伤,“怎么我又是坏人!”

秦志戬将张继科拉起来,“认识一下吧,这是张继科,这是马龙。”他顿了一下,对马龙道:“交个朋友可以的,别跟继科学坏了。”

张继科喊:“秦老师——”

秦志戬道:“行了,别跟我撒娇。我不是老肖,不吃这套。”

肖战一张脸都憋红了。

 

三、

秦志戬带马龙转完了实验室,做了些简单的检查,就把马龙送回宿舍。

门一推,张继科正坐在其中的一张床上发呆。

秦志戬就笑:“哟,反省呢。”他对马龙道:“你们俩一间,刚才忘记说了。”

反省中的张继科抬头看了马龙一眼,没有什么情绪,像不认识的样子。

马龙低下头,想他大概是忘了。

他搓了一下脚尖,就没打招呼。

外面钟响。

秦志戬看了下表,“到饭点了。我带你去食堂。”又对张继科道:“行了,别反省了,去吃饭吧。”

张继科就起来,梗着脖子踢踢踏踏地往外走。

秦志戬指导马龙刷卡拿饭。他们的饭都是配好的,一人一份。马龙端着饭找位子,秦志戬就先走了。

餐厅里闹哄哄的有许多人。大家都很熟识的样子。

马龙在靠角落的位子坐下低头吃饭。

有人在他面前坐下。

马龙没抬头。

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对面的人在桌子底下踢他,他抬头,是张继科。正举着个鸡腿问他:“你吃吗?”

马龙愣愣地点头。

张继科就把鸡腿放在他盘子里,“你吃吧。”

马龙有点受宠若惊。他没想到张继科其实这么友好。

马龙看了眼张继科盘子里的米饭和仅剩的蔬菜,有点不好意思,他挠了挠脑袋,拨了些蔬菜过去,“你吃。”

他觉得不能拒绝张继科的好意,又想表示同样的亲切。

张继科看了他一眼,突然笑了笑,“哦。”

他笑得意味不明,马龙有些窘迫,就转过头去看别人。

坐在他斜对面另外一张桌子上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,好看得叫人愉悦。正撑着头看对面的人吃饭,道:“我怎么可能忘记你,我一辈子也不会见到比你更喜欢吃的人!“

那人背对马龙坐着,并不胖。马龙心里好奇。

“那是陈玘。”

张继科凑过来道。

马龙一怔。

“坐他对面的是王皓。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是马琳、像招财猫的是王励勤、竖着领子的是邱贻可、眼睛最小的是郝帅……”张继科看了看马龙,“你眼睛也不大。”

马龙鼓着腮帮子要反驳。

张继科突然“啪“地放下筷子。

餐厅里闹哄哄的,没人注意。

张继科道:“老子来这一年了,一个人都没忘记!失忆,呸!”

他正在变声期,声音暗哑,喉结微微凸出,嘴唇上冒出淡淡绒毛。四肢都在抽长,像是雨后的春笋,带着蓬勃的生机,又有点扎眼的出挑。

不叫人多喜欢,可是叫人向往。

马龙十分惊奇,“那你为什么在这?”

张继科压低了嗓子道:“我肩负使命,卧底你懂不懂?”他把马龙啃完的骨头又扒拉回自己的空盘里。

马龙看过一些谍战片,肃然起敬。

他问:“你在侦查什么?”

“秘密。”张继科庄严地道。

肖战从他们边上走过,看了看张继科,挺高兴地道:“继科今天的饭吃得挺干净啊。”他又看了看马龙,“这是受龙崽的影响吗?以后也要多向他学习。”

张继科低眉顺眼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马龙明白过来。

他在桌子底下踹了张继科一脚。

没太用力。

无论怎样,鸡腿还是好吃的。

 

那天晚上刮了一夜的风。

窗户被吹得“咯嗒“直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地敲。

马龙缩在被子里。

他认床,睡不着,脑子里天马行空地乱想。

半夜楼上突然“砰“地一声响,他惊得跳起来。没料想张继科正站在他床前看着他,模糊的一团人影,两只眼睛在夜里发光。他又“啊”地一声惊叫跌下床。

张继科倒抢在他前面抱怨:“你干什么?”

他拧开灯,看到马龙坐在地上抱着被子瘪着嘴瞪他。

一张脸白得像纸,眼睛里含着两包泪。

张继科有点吓到,“你,你怎么了?”

马龙不理他,擦了泪又抱着被子爬回床上,蒙着头躺下。

张继科觉得像是自己欺负了他,莫名歉疚,立在床边期期艾艾地解释:“我,我看你一直裹着被子抖,我以为你发烧……”

马龙缓过来一点,掀开被子露出眼睛看张继科,“我没有,你睡吧。”

楼上又“哐”地一声响。

马龙惊得一跳。

“没事没事。”张继科连忙道:“是马琳和王励勤,他们打架呢。”

“啊?”

这样也能叫没事?

“他俩老打,没事的。不要紧。”张继科道:“你胆真小。”

马龙冲口道:“有人敲窗子,一直敲!”

张继科哈哈笑,他打开窗户,“有屁!”

外头月色清明,除了光秃秃的树枝再无其他。

“要不你开窗睡吧,看到了就不怕了。”

二月的冷风灌进来,张继科打了两个喷嚏。

马龙道:“你把窗关上吧,我不怕。”

楼上响起摔门声,然后有人愤怒地道:“王大力,我再也不要记得你!”

张继科道:“好了,结束了。睡吧。”

张继科关了灯。

两人重又躺回床上。

过了一会儿张继科道:“马龙,冷,你把窗户关上吧。”

马龙有点诧异,“关着呢。”

“哦。”张继科应了一声,不响了。

马龙翻身看到张继科把被子裹得像个麻花,微微发抖,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马龙下床走到张继科边上,探手摸了摸他,“你发烧了!”他有点紧张,“我叫医生来。”

“不用。”张继科拉住他,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
马龙不知道他怎么好,站在张继科床前焦急得要打转。实在想不出办法就跑过去抱了自己的被子给张继科压上。

张继科睁眼看他,“你怎么办?”

马龙有点茫然。

张继科往床里面挪了挪,“上来。”

马龙就爬上床,隔着被子抱着张继科,又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。

两个人睡觉比一个人踏实,抱着个火炉马龙也很快睡着了。

天色微亮的时候张继科发了一身汗,烧退了下去。

他转过头,磕着了马龙的脑袋。

马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
张继科看着他。

马龙清醒了一点,“我谁?”

张继科道:“马龙。”

马龙就笑:“哎,你记得我。”

马龙长得普通,笑起来却是特别的好看,笑得人心都软。

张继科扭过头打了个哈欠:“我当然记得。”

马龙追着问:“一开始就记得?走廊上也没忘?”

“你烦死了。”张继科道:“我谁都记得!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马龙抵着张继科的脑袋也打了哈欠,“你没失忆,你是卧底。”他还是觉得困,就闭上眼。“我也没忘,昨天的事我都记得!”

他的呼吸吹在张继科脖子上,张继科觉得痒,想伸手挠。但是马龙仍然抱着他,他不能动。

过了一会儿他也睡着了。

 

“卧槽!这什么情况?”肖战推开门。

秦志戬从后面探身看了看,“反正不是坏情况。”

晨光里,两个少年抱在一起睡得正香。

 

四、

马龙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。

研究所里最闹腾的小孩并非张继科而是陈玘和邱贻可。他们叫所有的医生头疼,只有刘国梁治得了他俩。

陈玘每次和王皓一起吃饭的时候都表示他绝对不可能忘记王皓,但事实是他忘记过王皓两次。

这是马琳告诉马龙的。

马琳还告诉他,王皓的病情是最稳定的,基本不犯病,但是一犯病杀伤力比较大,像电脑格式化一样会清除掉所有人的信息。

马琳年纪比他们大,有时候帮医生做一些琐碎的事。他风趣幽默,话多。

马龙觉得他像医生,并不像病人。

除了他和王励勤在一起的时候。

他俩隔一段时间就要打架,也不知道为了什么。他们从来不吵,就打。打完了马琳大多会发脾气说:“王大力,我再也不要记得你了!”然后他就真的忘记王励勤。

但麻烦的是他忘了王励勤后一见到王励勤又会跑上去自我介绍。

周而复始。

孔令辉和马琳关系好,每次见马琳跑到王励勤面前自我介绍都烦得想抽他。

“有病啊!”孔令辉骂:“过不了两天又要打!”

马琳就笑出两颗虎牙:“辉辉你说什么?大力脾气那么好的人,怎么会打架!”

马龙私下里听医生讨论,如果不是王励勤和马琳如此频繁地忘记彼此,他们早就可以离开研究所了。

孔令辉也不是病人的样子。

他是蔡振华的弟子,一直帮蔡振华做事。只是偶尔会忘记刘国梁。

他忘记了,刘国梁就拿本册子给他念他们以前的事。

他们这里的人,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间忘记谁。

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忘记。

只有张继科坚称自己从来不忘记。

他拒绝吃药。

想着法地逃避。

舌头底下能压五粒胶囊,等监督他们吃药的护士走后全部吐掉,叫马龙叹为观止。

后来张继科叫马龙帮他一起作弊。

马龙乖,笑起来可爱。护士都喜欢他,他说什么她们都信。

马龙自己十分配合治疗,他帮张继科做那些逃避治疗的事,心里面还是担心。

每天早上他都守在张继科床前等张继科醒。

张继科一睁开眼他就问:“我是谁?”

张继科把手盖在他脸上,打了个哈欠:“马龙。”

马龙就放心了,觉得自己没做坏事。

张继科已过了变声期,声音沉得像炮。他自己很得意,觉得有男子汉气概。

马龙的声音还是没变,带着孩童时的鼻音。但他也开始发育。唯一的烦恼是营养太好,随着身高长的还有体重。

张继科不太肯吃饭。马龙觉得自己一天大概要吃六餐,还不包括零食。

孔令辉嘴巴毒,他不记得马龙的名字,帮马龙做检查的时候就喊:“啊,那个,那个肥龙,到你了。”

全所里的人就都喊马龙“肥龙”。

马龙十分生气,开始逼张继科吃不喜欢的东西。

张继科也很生气。

他们吵了一架。

第二天早上马龙没等张继科醒就把张继科摇了起来。

“我是谁?”马龙的鼻尖都要戳到张继科脸上。

张继科往后仰了仰头,“马龙。”

他们就和好了。

马龙每天写日子。

本来只是遵医嘱记下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信息,以便如果哪天失忆方便自己了解。遇到张继科后马龙每天都像写故事。

张继科不像陈玘和邱贻可那么活泼,但不代表他不惹事。他浑身都是刺,得瑟起来不拽着他他能飞上天。

马龙自己每天过的按部就班,日记里就都是张继科。

张继科从来不记这玩意。

“我都记在脑子里。”张继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。

马龙挺羡慕。

不会失忆真好。

其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忘记过任何东西了。

冬去春来,夏又复秋。

 

五、

中秋那天很多人病人的家人都来接他们出去团聚。马龙的父母过来接他到张雷家吃饭。

张继科的父母一早来了电话说中秋就不过来了,等十一放假了接他回家好好住几天。

马龙在张雷家吃完饭包了好些月饼带回所里。

豆沙、玫瑰、莲蓉、凤梨……全是甜的。

马龙回到房间,张继科正趴在窗户上看月亮。

他没开灯,一地流光,将他照得像画片里的人。

马龙把月饼给他。

张继科小声说谢谢。

马龙心里莫名的涌上些伤感。

他们十六岁。

别的十六岁的孩子都在为学习成绩抓破头,和父母闹别扭,谈一些似是而非的小恋爱。

他们的十六岁在这里,孤清的月光。

张继科说:“我们去山上看月亮吧,那里的月亮大。”

已经过了探视的时间,他们都不好出去了。

要是以前,马龙是不肯的。但是今晚他没说什么。

走廊上有监控,他们就爬窗。

沿着桂树爬下去。

农历八月的桂花香得发甜。

陈玘和王皓的屋子在他们下面。

一个月前王皓把所有人都忘记了。陈玘搜刮了每个人的日记,天天给王皓念。

今晚他们都不在。

两人溜到地上,张继科还抓着马龙刚才给他的一袋子月饼。

他们翻墙出去,撒着欢地往山上跑。

月亮都像是在追他们的影子。

到了山顶两人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。

月亮又大又圆,触手可及。

山上风凉。张继科身体不太好,容易发烧。马龙缓下来后有点担心,“继科你冷吗?”

“不冷。”张继科打开装月饼的袋子,“吃点东西就好。”

他和马龙分月饼。

马龙不爱甜食,有一口没一口地吃。

张继科吃完了看马龙。

马龙就笑着把自己的一半递给张继科,“你吃吗,咬过了。”

月光都洒在马龙脸上,他像从月亮里蹦出来的人,又近,又远。

张继科突然凑过脸去。

早上马龙起来发现自己嘴唇上冒出了淡淡的绒毛。他大呼小叫:“继科快来看!我长胡子了!”

张继科笑得肚子痛。

确实有些扎人。

张继科昏头昏脑地想。

但是嘴唇柔软温暖。

 

他们拖着手回去。

两人掌心里都是汗。

 

半夜张继科就发烧了。

浑身滚烫,像块炭。

马龙不敢瞒,喊了肖战。

他们把他送到加护病房。

马龙把头埋在膝盖里,一夜没睡。

早上秦志戬带马龙去做检查。他今天要做一项大检查。

好不容易完事了出来,已经是下午。

肖战站在实验室门口。

马龙喊:“肖老师,继科烧退了吗?”

肖战点了点头。

马龙松了口气,笑出来:“我去看他。”他朝宿舍跑。

护士跟在后面喊,“哎哎龙崽,你的药!你的药还没吃!”

马龙已经跑远了。

他冲回宿舍,一边推门一边喊:“继科!”

阳光洒进来,房间里干干净净的。

属于张继科的东西已经都不见了。

马龙呆了一会儿,他转身往外跑,撞上跟着赶来的秦志戬。

秦志戬一把抓住他。

马龙看秦志戬。

不说话。

秦志戬有点不忍。

“继科走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马龙道:“他走会跟我说。”

秦志戬放柔声音:“你别怪他 ,他不记得了。”

 

张继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什么也不记得了。

他知道这里是哪,但是他一个人也记不起来。

他想得头都要裂了,却仍然谁也想不到。

肖战按着他,“没事。别想了。忘了就忘了。”

张继科不肯。

他发脾气。

砸了加护病房里的东西。

他什么也想不起来,却仍然记得自己的决心。

他不会失忆。他不会忘记任何人任何事。他的人生是他自己掌控的。

不靠药,不靠治疗,由他自己做主。

“我要走。”

他对肖战说。

十六岁的男孩子,有着天下最烈的决心。

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他。

所有人都束手无策。

有人建议给张继科打镇静剂,直接捆起来。

肖战不忍心。

僵持之间,刘国梁赶过来。他和张继科谈了几句,又给蔡振华打电话。

折腾了一会儿,刘国梁交代肖战道:“原本他父母也想国庆接他回去住。尹老师今天正好过来,就让尹老师带他回去吧。”

尹霄和蔡振华共事多年,也是刘国梁的老师。

他和张继科的父母都熟。

 

“龙崽,你的药!”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“你还没吃药呢,怎么一下就跑了。”

马龙猛地挥手打翻护士递过来的药,返身回屋甩上门。

砖楼老旧,有灰从顶上簌簌的落下来。

护士被吓到,“这,这……龙崽这孩子是怎么了……?”

秦志戬摸了摸鼻子上的灰,“还以为是个乖孩子。”

 

马龙醒过来已是傍晚。

秋日金色的阳光洒在屋子里,干燥温暖。

秦志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。

听见动静抬起头,“醒了?”

他站起来给马龙倒水,又给他拿药。

“吃药。”他把杯子抵到马龙唇边,准备他要是反抗就给他硬灌下去。

马龙却乖乖地接过杯子和药,“秦老师,你怎么在这?”

秦志戬顿了一下。

他收回手,缓缓地道:“继科走了,我陪你待会。”

马龙把药咽下去,咕咚咕咚地喝水,眼睛却狐疑地看着秦志戬。

“继科是谁?”

他放下杯子,擦了一下嘴问。

 

六、

许昕给张继科打电话,让他回去收衣服。

张继科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“你怎么不去?”

许昕道:“我这被留堂呢。”

张继科啧了一声,从书桌里拽出书包挂在肩上,摇摇摆摆地往学校外走。

天气阴沉,是要下雨了。

张继科十八岁。

仍然很瘦,但骨架匀称,肌肉结实。

他离开研究所后在尹霄那住了一段时间。一开始十分消沉,天天闷在屋子里,哪儿也不去,什么人也不见。

后来尹霄强迫他出门,带他跑步、爬山、打球……他终于一点点恢复过来,却也再没了小时候那种张扬到不可一世的脾性。

他变得沉稳了许多,也沉默了许多。

尹霄让他去念书,多交朋友。

“忘了就忘了。忘了再重新开始就是了。”

张继科没反驳。

他去念书。听不懂,也没兴趣,就天天趴在教室最后面的位子上睡觉。

他长得俊,又有神秘感,好多女生都喜欢他。

他一进教室,班里的女生就小声道:“流川枫!流川枫!”也有别班的女生刻意从他们班级经过,从窗户里偷偷瞄他。

男生们各种羡慕嫉妒恨,却也没办法。他沉默寡言,但是有狠戾的气质。

张继科抬头看了一下天,空上阴云密布。

他跑起来。

已是深秋,梧桐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
张继科是在补习班认识许昕的。

张继科期末考所有的科目都挂了红灯,尹霄看着试卷想了一会儿说:“你去上补习班吧。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该上补习班。”

张继科就去上补习班。

依然坐在最后一排睡觉。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许昕正趴在他前面瞪着眼看他。

许昕的眼睛很有特色。眼白多,眼角下垂,却依然让人感到活泼灵动。

许昕看他醒了就乐,“哥们儿你真有趣。”他道。顿了一下,“你眼睛长得也太困了!”

许昕也是被迫来上补习班的。

“我记不住。”许昕和张继科坐在最后一排摊着长手长脚道:“我有间歇性遗忘症。有些东西突然就忘了。我爸妈不信邪,一定要我念书。”

许昕说这话的时候就像说我晚上睡觉打呼一样自然。

张继科突然道:“我也是。”心里像是有堵墙突然被推倒了。

他和许昕十分聊得来,脾气喜好都相投。

新学期尹霄原本想让他住宿,他不想去,征得尹霄同意后就搬去和许昕一起住。

许昕一个人住在他姑妈名下的房子。二室一厅。

张继科搬进去的时候里外转了一圈道:“啧,有钱人。”

许昕谦虚,“普通,普通。”

许昕定期要去蔡振华研究所做检查。张继科记得那个地方,知道自己在那里呆过,但是记不起来那里的人。

许昕每次去研究所都挺高兴的。他对张继科道:“那地方挺权威的,你为什么不去看看?”

张继科不答,反问:“有效吗?”

许昕想了想,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
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好。反正他也不是认真去看病。

张继科赶在雨势转大前跑进他们那栋楼。

秋天的雨挺冷,张继科擦掉滴在脸上的两滴雨,咚咚咚往楼上跑。

他们住四楼。

张继科开了门,鞋也没换就往阳台跑。

阳台上站着个人,正伸手收衣服,听到声音回头看。

淡眉细眼,白嫩嫩一张包子脸。

雨“哗”地下了下来。

 

七、

衣服淋了些雨,稍微有些湿,张继科拿着个电吹风呜呜呜地吹。

马龙捧着杯水坐在沙发上。

看地,看墙,偷偷看一眼张继科。

外面天色暗下来,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,叮叮咚咚的。

“呃,许昕被留堂,嗯,大概要晚一点。”

张继科捏着只T恤袖子,翻来覆去地吹。

“哦。”马龙应了一声,缓缓转着手中的杯子。

张继科听许昕讲过他有一位师兄要来过周末。这种事理论上很平常,张继科没放在心上,只随口问:“你能一直记得人家?”

他们这种人,私交很少,毕竟突然忘记别人挺尴尬的。

“不知道。没忘记过。”许昕眼睛盯着电视道:“不过他也失忆的,就算忘了应该也不会介意。”

“啊?”

张继科原以为是他学校里的师兄。

“我们在研究所认识的。他也是秦老师的病人,比我进研究所早,我们住一屋,开玩笑叫的。”许昕想起了什么似地笑,“我师兄挺好玩,你见了就知道。”

张继科瞄了眼乖乖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人。

眉眼都普通,只是皮肤白皙,干净得实在显眼。

“许昕说你们在研究所认识的。”张继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:“你现在还失忆吗?”

电吹风开到最大档,呜呜呜的轰鸣声盖住了张继科的声音。他也不知道是否希望马龙听到。

许昕进研究所的时候他已经走了,但马龙进研究所比许昕早。他们是不是应该见过?马龙不认识他,是没见过,还是,忘记了?

反正我也忘记了,不亏的。

张继科没什么意义地想。

马龙听到了,有些诧异,“大昕都跟你说了?”

马龙知道许昕有个室友。

许昕活泼开朗,一如所有十七岁朝气蓬勃的少年。他新交朋友,马龙替他高兴,但没上心。直到上周马龙去见秦志戬,秦志戬问他说许昕有了个室友,你见过没?他说没见过。秦志戬沉吟了一会儿道:“你找个时间去看看吧。”

他自觉接了项任务,却不料还没展开侦查,这室友却像对他什么都知道的样子。马龙有点不高兴。

“没说多少。”

像是知道他的不高兴,张继科没再说下去。
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雨下得越发的密,落在树叶上,发出绵密的沙沙声,像春蚕吞噬桑叶。

门被“碰”的一声推开,许昕带着冷风刮了进来,屋里的灯都好像突然亮了一下。他看到马龙,很欢快的扑过来,“师兄~”

“停停停!”张继科拉住许昕,“衣服都湿了,快换衣服,别把沙发也弄湿了!”

“啊呀张继科你烦死了!我跟师兄久别重逢,正要抱头痛哭,你抢什么镜!”许昕老大不乐意。

马龙看着许昕,把脸板一板,“换衣服。”

“哦哦。”许昕立刻乖乖接过张继科递过来的毛巾和衣服。

张继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。

许昕一边换衣服一边道:“你们两个都认识了吧?张继科,我室友;马龙,我师兄。”

“认识了。”张继科道,把衣服吹干的衣服收起来,“晚饭吃什么?”

“这不是该问你吗?你没带东西回来?”

“你不是叫我回来收衣服吗?”

“那也没叫你不带晚饭回来啊。”

“行了。”马龙道:“随便吃点吧。”

越是想随便吃点,越是什么都没有。

找了一圈连包方便面都没找到,许昕道:“我们出去吃吧。楼下有家面店,不远。”

马龙同意。张继科就去拿伞。他找了半天没找到,问许昕:“伞呢?”

许昕举着两手以示清白,“我没拿。”
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

“我跑着回来的啊。”

“你淋着雨跑回来的?”

“对啊。嗯,我伞忘学校了……”他转头圈住马龙,“我这不是想念师兄快马加鞭地赶回来,连伞也顾不上拿么……”

马龙沉默了一下。

“我有把伞。”

 

八、

三个人挤把伞是有点小。

许昕紧紧挨着马龙。张继科不好意思靠太近,大半身子都在外面。

马龙走了两步,低声道:“嗯,你过来点。”

张继科道:“哦,没事。”

许昕扯着嗓子,“怎么没事?你稍微冷到都要发烧,还不靠过来!”

张继科偷偷瞪了他一眼。

路面被雨水洗得湿漉漉的,映着路灯的一点微光,犹如玻璃罩中的世界。

马龙把伞朝张继科那边歪了歪。

张继科更加不好意思,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揽住马龙的肩,“跑吧。不远。”

三个人就跑起来。

他们冲过绵密的雨丝,像是跑过时光的帷幕,雨水在伞上、在他们脚下飞溅,“啪嗒啪嗒”的脚步声如同踩着时间的节点。

夜色潮湿温柔。

张继科的手臂环着马龙的肩,热烘烘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马龙身上。

马龙有点恍惚。

面店在巷子里,门口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。有些脏了,黑夜里也是模糊的光。

过了饭点,人不多。

妆面已有点花的老板娘坐在高高的收银台后面摆着晚娘脸“啪啪”地打票。

“你先去找座。”许昕对马龙道。

下雨天,到处都湿漉漉的。马龙捡了个稍微干爽点的桌子坐下,无聊地四处打量。店里的装修也是中式的,水磨石地面,暗红色的方桌,配着同色的长凳,宫灯发出幽微的橘色柔光。

许昕和张继科端着三碗面过来。

马龙从筷桶里抽出筷子递给两人。

许昕夹起张继科碗里的焖肉放到马龙碗里,道:“老张不吃肉,孝敬师兄。”

马龙有些愕然。

张继科抗议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
许昕道:“你又不爱吃肉,叫什么!”

张继科道:“知道我不吃还给我点什么焖肉面!”

许昕道:“那不是为了统一省得老板娘烦么!”

张继科不响,闷闷地坐下。

他是不爱吃,但许昕殷勤的样子令他不爽。他伺候许昕整得跟保姆似的,打扫屋子,洗衣服,带外卖。没想到人师兄一来,就成了养不熟的小白眼狼。

有什么好的!张继科愤愤地想。他看马龙,要叫人这么喜欢!

马龙也在看他,嘴角微微抿着,带着点尴尬和委屈。

张继科心里无端地软了一下。

乖小孩最让人讨厌了!

他挥手,“算了,我也不爱吃。你吃吧。”

马龙踌躇了一会儿,拨了些碗里的青菜给张继科,“这个给你。”

张继科怔了怔。

莫名有些鼻酸。

许昕也拨了些给张继科,学着马龙的腔调道:“这个给你。”

张继科低头吃了一大口面,又抬起头拿筷子指着许昕道:“你这师弟老欺负我。”

许昕抗议:“怎么还带告状的!”

马龙笑。

牙齿都露出来。像夜色里意外开了朵向日葵。

“要我给你做主?”

张继科被他笑得有些晃神。

“啊,你要做主。”

 

老板娘无聊地托腮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雨夜想,小孩子吵死了,嘻嘻哈哈的。

可是年轻真好。

蓬勃的生机,坦然的心思,明亮耀眼。

 

九、

张继科半夜从沙发上滚下来。

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
到处叮叮咚咚,滴滴答答地响。

秋雨最是恼人。

三千年入诗人词,惹人愁思。

张继科不懂这些,可是半夜醒来还是无端惆怅。

气温有点凉,他裹着被子趴回沙发上攀着沙发背往窗外看。窗户上的雨滴一颗接一颗往下滚,划过一道水痕,又被另一道覆盖。

房间里是静的。

许昕偶尔发出几句呓语,很快又悄无声息。他自己的屋倒是听不到一点声音。

睡得挺老实。

张继科想。

 

晚上睡觉,马龙道:“我睡沙发。”

许昕转着眼珠子,“师兄睡床都睡不好,怎么能睡沙发。”

张继科心里已经有了底,“行了行了,我睡。”

马龙道: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
张继科道:“你这个师弟对我向来都很好意思。”

马龙安慰的拍了拍张继科的肩,“师门不幸,我会教育他。”

张继科哼哼:“你是他师兄,你替他补偿我吧。”

“怎么偿?”

许昕搭着条毛巾去洗澡,随口道:“肉偿。”

马龙手还放在张继科肩上。

张继科差点笑裂了,“我不介意。”

马龙一巴掌把张继科拍在沙发上,愤愤的冲着浴室喊:“许昕你PSP别指望拿回去了!”

许昕从浴室里探出头,惊喜地道:“师兄你知道在哪儿?我找遍了都没找到!”

“在秦老师那儿,他让我给你带过来。”马龙磨牙,“你现在别指望了!”

许昕从浴室里蹿出来,抱着马龙大腿求,“师兄!你是我亲师兄吧!”

他赤条条的,只穿了条内裤。

马龙嫌弃的推他,“放开!”

许昕拖长了调子喊:“师兄~~”

张继科笑得在沙发上滚。

 

那个睡在他房间里的人,他刚认识,也可能以前就认识。但是他们不记得了。

记忆的空白到底意味着什么?

为什么他们会忘记?
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张继科回头,马龙站在房门口。

外头的雨水反射着灯光,射进屋内,似明非明。他们两个互相看着,也不过是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。

“你到床上来睡吧。”马龙轻声道。

他说话带着少年期的鼻音,夜色掩了面容,像是又小了几岁。

“不用。”张继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,“一会儿就睡着了。”

马龙往前走了几步,“我认床,睡不着,白浪费了。你去睡吧。”

张继科故意打了个哈欠,“真的一会儿就睡着了。你再回去躺躺。”

马龙不响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
张继科已经能够借着外头的一点光看清他的表情。

马龙眉目都温和乖巧,但是又带着倔劲。

张继科沉默了一会儿,“一起睡吧。床大,挤挤也行。”

马龙还要说话,张继科道:“要不然就一起坐一夜。”马龙就不响了。

张继科站起来抱着被子往房间里走,笑:“你这是出来要肉偿吗?”

十七八岁的男孩子,嘴巴很坏,喜欢开下流的玩笑来表示自己的成人。

马龙的脸一下红了。

“滚。”他骂。却想不出反击的话,十分懊恼。

“还不过来?”张继科坐在床上拍着床板道。

马龙都不想过去。但是又觉得自己现在要缩了就输了。他刻意甩着膀子踢踢踏踏地走过去,“大爷来睡你。”坏心眼一闪,捞起一边的被子兜头兜脸地就把张继科罩住。

张继科嗷嗷叫着挣扎。

马龙借着体重压住他。

“谁肉偿?说!”

张继科笑得直呛。

隔壁屋许昕被吵醒,拍着墙壁喊:“你俩干什么?师兄你怎么到哪儿都能不让我睡?你真本事!”

马龙松了劲,冲许昕喊回去:“行了,睡你的!”

张继科掀了被子探出头,两人眼睛对眼睛,鼻子对鼻子,笑。又掩了声。

马龙翻身躺平。

“睡觉。”他闷声道。

张继科好奇地问:“你怎么不让大昕睡了?他怎么对你就那么乖,对我就各种使唤?”

马龙哼哼:“那自然不能告诉你。他是我师弟。”

张继科道:“那好,师弟欺负我,我就欺负师兄。”

马龙踹他,“你还是去睡沙发吧。”

张继科道:“凭什么我睡沙发?这床是我的。”

马龙要起身,张继科连忙拖住他,“睡吧,求你了师兄!”

马龙笑,把被子都推到张继科身上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“你不受点凉就要发烧么?还是盖实点吧。”

张继科怔了一下,拽着被面,低声道:“睡吧。”

马龙“嗯”了一声。

外头雨声绵密。

 

十、

之后马龙就常来。

他在M中念书。不是什么顶好的学校,但也是认真念书的。周六要补课,下了课就乘车过来,住一晚上,周日晚上再回去。

马龙早上写功课,许昕坐在地上打游戏,张继科收拾屋子。

许昕玩跑企鹅,喊:“张继科,头痒。”

张继科就擦了手过去给他挠头。

许昕又喊:“耳朵痒。”

马龙放下笔过去给他挠耳朵。

马龙写完功课他们就出去吃饭,下午一起踢场球,或者去唱K。

三个人都是麦霸。马龙一串的周杰伦,张继科一串的汪峰。许昕夹缝里求生存,什么歌都点。

许昕去厕所。

跳出来一首《痴心绝对》。

张继科要唱。马龙火眼金睛,“又不是你点的。”

张继科反驳:“那也不是你点的。”

他们俩就一起唱。

曾经我以为我自己会后悔

不想爱得太多痴心绝对

为你落第一滴泪

为你作任何改变

也唤不回你对我的坚决

为你付出那种伤心你永远不了解

我又何苦勉强自己爱上你的一切

许昕回来,卧槽你俩唱什么靡靡之音!哎,不对,这不是我点的吗?

 

平时他们就通过网上聊天。

开着语音。

三个人跑来跑去地喊,像在一个屋子里不同的房间。

一到十一点张继科就听到马龙那边一个声音喊:“龙崽,到点睡觉了。”

声音十分年轻,多半不是父母。

张继科问许昕:“你们秦老师啊?”

许昕道:“不是,是杀哥。”

张继科疑惑,“马龙有哥哥?”

许昕道:“算是吧。”

张继科想“算是吧”是什么意思。但是他没再问,只道:“杀哥?听着好神气。”

许昕点头,“杀哥是神气的。”

天气越来越冷,转眼就到了圣诞。

平安夜那天许昕去研究所复诊。

马龙提前打电话说这周就不过来了。他快要期末考,功课吃紧。

张继科早上起来一个人无所事事,看了一部鬼片。

跟马龙一起是不能看鬼片的。

刚开始张继科不知道,他们周六晚上挑碟看,张继科要看鬼片,许昕不让,说师兄怕的。

张继科诧异,“大老爷们怎么会怕鬼片?”

马龙那时候和张继科还不够熟,嘴硬,说:“谁怕了!”

马龙缩在沙发上僵了两个小时,然后拉着张继科、许昕坐在客厅里聊了一晚上人生理想。

凌晨三点张继科困得要死过去,心里发誓一辈子也不会在马龙面前提鬼片了。

青天白日,张继科看得没滋没味。他吃完了一罐薯片,给马龙打电话,“你在哪呢?”

马龙压低了声音,“图书馆。明天考试。”

张继科就穿了外套出门。

张继科没去过市立图书馆,费了一点时间才找到。

马龙坐在靠窗的位子。

那天阳光淡,落在马龙身上,他像是要虚化了一样。

张继科进了阅览室,随手拿了本汽车杂志坐到马龙对面。

马龙头都没抬。他做事认真专注,不易受外界干扰。

张继科翻完了整本杂志马龙也没发现他,他颇为无聊,就看马龙。

马龙大概正被一道题目难住,皱着眉无意识地咬着笔头,小孩子赌气一样。

张继科有点想笑。

他索性托着腮盯着马龙看。看他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,目光渐渐放肆到灼热。

马龙终于感受到不寻常的注视,他不快地抬起头,见是张继科,错愕了两秒,眼睛亮了起来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张继科突然觉得很高兴,脸上却一本正经地道:“看书。”他拍了拍手下的杂志。

马龙“哦”了一声,不知道要说什么,低下头看课本。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张继科。

张继科就笑。把头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马龙也忍不住笑。

“等我一会儿。”他压低声音道。

张继科“嗯”了一声,趴在桌子上看他做题。

马龙低着头又道:“你别老看着我,你看书。”

张继科就站起来去找别的书。

他的手指扫过一排排的书脊,从第一排兜到最后一排,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。

就觉得心里躁动,非要这样走一走才能平复。

马龙终于把试题做完,他收起书,站起来找张继科。

一排书架一排书架看过去都没找到,心里就有点发急。最后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张继科,张继科靠着书架坐在角落里发呆。

“继科?”马龙走过去。

张继科抬头看他,笑:“好了?”

图书馆里的日光灰蒙蒙的,带着些时光尘埃的味道。

张继科像是从书册里走出的俊美少年,在那时光的尘埃里对他微笑。

马龙心里一跳。

“嗯。”他伸手拉张继科。

张继科攥着他的手站起来。

他们走出图书馆,天冷,马龙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张继科缩着脖子拉高羽绒服的领子,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仍然支楞在外面。

“去哪儿?”马龙问

张继科也不知道去哪。

街上圣诞气氛很浓。

马龙问张继科:“你相信圣诞老人吗?”

张继科犹豫了一下,含蓄地道:“小时候信。”

其实他小时候也不信。但是他知道马龙有时候挺幼稚的。他会花三个小时和许昕坐在地上认真辩论漫画中的角色谁更厉害。还是两本不同的漫画。

马龙道:“我不相信的。愿望这种事,怎么能靠别人。”

张继科松了口气。

他们沿着街瞎逛,胡乱地买东西吃。

也不知道想走到哪里。

天黑了。满街的灯都亮起来。

到处都是人。

突然有人叫:“哎,下雪了!”

有大朵大朵的雪花飘了下来。

像是天上有人突然打开了口袋往下倒鹅毛。

马龙把刚买的帽子递给张继科,“圣诞快乐!”

张继科愣了一下。

他以为那是马龙买给他自己的。马龙喜欢帽子。他有许多在张继科看来一样,但他坚持不同的帽子。

马龙见张继科不动,就抬手给张继科扣在头上。

两只手贴着张继科的耳朵往下拉了拉。

张继科两只耳朵原本冻得冰凉,这一下突然烫得要烧。

马龙收回手,往后退了两步,冲张继科笑。

 

时间不早了,马龙要回去。

张继科陪马龙等公车。

车子来了,马龙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对张继科道:“我走了。”

张继科突然有点慌。

他拉住马龙,又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
马龙看他。

他嗫嚅了一下,道:“圣诞快乐。嗯,谢谢。”

马龙笑了一下,转身跳上车。

雪下得越来越大。

车子启动,在雪中缓慢地行驶。

张继科发了会儿呆,突然追着公车跑了起来。

他掏出手机给马龙打电话。

马龙没设铃声,手机里每传出的一声“嘟”都像压过张继科的心脏。

他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继科?”

马龙终于接起电话。

张继科蹲在地上,喘得差点哭出来。

他多怕马龙接起来说喂,你是谁?

“继科?”马龙有点急。

“没事。”张继科缓了缓,“我刚才看到有人好像要偷你的手机。”

“哦,没有,在的。”马龙道。

张继科不响。

“继科?”

“马龙。”张继科看着地面上车轮滚过的痕迹,雪一层一层地覆上去。“你会忘了我吗?”

马龙怔了一下。

车厢里闹哄哄的。车外的灯光流水一样淌过各色面容。

这世上有这么多人。

可是没有一个是张继科。

怎么会忘呢?

“不会的。”马龙道:“不会忘。”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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